这一夜,并不太平。
天边洒下初生的熹微,蒙蒙亮时,京兆府和大理寺可算整理妥当现场,协商将尸体拉回再审。
几个士兵听令,粗暴地拖起地上的岁兰,同样在此逗留了整宿的岁檀见此不由得跟上去。
昔日荣光的建成侯府外,官兵们机械地搬运着尸体。岁檀沉默地看着他们将岁兰抬上运尸车,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情绪还梗在心头,沈凌云突然扯住她的衣袖,示意她望向某个方向。
岁檀一愣,循着看过去。
晨起朦胧的云雾间,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蹒跚在戒备森严的层层封堵之后,怔怔地望着车上零落成泥的幼女,不可一世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颤抖着抬起眼。
秦家父女的目光在氤氲稀薄中交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岁檀遥望着晨光中的父亲,只觉得他两鬓斑白,仿佛这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二十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终究是痛苦的。
三日后,国公府送别三小姐的灵堂里,岁檀望着棺材里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的岁兰,想的也是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会就这么草草红颜薄命了呢。
“二小姐。”
带着哽咽的怯懦声音响起,岁檀愣愣转头,便见柳姨娘挽着素朴的发髻、穿着纯白的衣服,搓着手讨好地看着她。
“二小姐,谢谢您把兰儿从大理寺带回来。奴就是想问问,兰儿……还会送去跟姑爷合葬吗。”
岁檀一顿,沉默地垂下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个母亲的殷切期待。
好在灵堂里不止有她在。几个贵妇人本就因为种种原因而不情不愿,听此插进话来,话里话外皆是掩盖不住地冷嘲热讽:
“都这样了,还上赶着想往人刘家祖坟进呢。”
“就是,怎么好意思的,受那么点委屈就要死要活,谁娶了可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刘家娶了,所以不就遭报应了,从上到下那就绝户个干干净净哟。”
风凉话肆无忌惮,岁檀敛下的睫毛抖个不停,那团火燃烧在胸口,拼命告诫着自己这是岁兰的丧礼,要冷静,不要坏了礼仪——
“刘府一案,自有大理寺和京兆府明察秋毫,诸位不如积点口德,别在别人灵前搬弄是非。”
一个清脆女声响起,伴随着这句不留情面,国公府大小姐缓步走进来。
即使自己被退婚也仍然软得像个包子、被岁兰毫不客气评价为软弱可欺的秦岁筝看着那几位长嘴舌妇,声色俱厉:
“各位若是为吊唁我三妹而来,我做大姐的举双手双脚欢迎,可若仅是为说几句闲话,就休怪我们国公府无待客之道了。”
“你!”
贵妇人被落了面子,气呼呼地想要据理力争,身旁同行者看到什么,眼疾手快地拽住她。
一件黑色斗篷展开,日理万机的大理寺卿突兀地出现在秦大小姐身后,将手中的衣服细心地披了上去:
“灵堂阴冷,夫人还要注意保暖。”
祝衍温声细语,似乎并没注意到方才的短暂争执,但当他目光扫过,在场没人敢不当回事。
先前还嚼舌头的贵妇人们禁不住面面相觑,这下是彻底不敢说话了。
“檀儿。”
目的达到,岁筝也不欲与她们纠缠,转而面向一母同胞的妹妹,水眸一眨,眼泪就宛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争先恐后落下,“兰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