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醒的感觉像是被人从死亡中捞起,有种再世为人的恍惚感。冬季惯常的阴天,窗帘早被拉开,看天色已是午后,阳光冷暗。
这房子巫雨清上辈子住过。宗政航来广州出差,时间挺长,干脆让巫雨清也过来。那是夏末,夜雨多,他来的时候手里总有一把伞。屋外雷声阵阵,雨浇在玻璃窗上,大自然的白噪音衬得室内格外静。
巫雨清准备吃打包回来的汉堡。她下午去商场散心,没有买东西回来。手表丶钢笔丶宝石丶裙子丶口红,她有很多,买再多也只是增加家政的工作。
想去看电影,又觉得最近的片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想起妈妈。鞋子丶靓衫丶包包丶香水,妈妈满载而归时总是笑容满面,招呼她看这些哄人高兴的新东西。
巫雨清一直觉得自己长大后也会这样拎着大包小包,在周末取悦自己。她没想到连这样简单的设想都没做到。
贵妇生活是多少女孩的梦想,吃吃喝喝买买买,按时医美无忧无虑。
我应该开心啊。事业也没落下,我写的歌多么脍炙人口。
商场倒没有应景地播放巫雨清作词作曲的歌,依然是舒缓的轻音乐。
她站在娃娃机前,选中一个淡紫色的兔子,觉得它最好抓,试了三次都没抓上。
第四次的时候,一个男生冒出来,冲巫雨清爽朗一笑,说要帮她,然后一气呵成地抓到了紫色兔子。
他把兔子递给巫雨清,问她要微信。
巫雨清摇头,说自己只是来广州玩,不住这里。
「那你在哪个城市?」男生问。
「京城。」
他的眼睛更亮了:「我在京城读研。」
巫雨清说自己有男友。男生没办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紫兔子真的很可爱,衣服上还有一颗星星。她带它回去,随手放在餐桌上,吃晚餐的时候宗政航来了。
这是他的房子,来之前不会提前打招呼。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身上有些夜雨的寒气,转瞬即逝。
巫雨清爱吃快餐。她的习惯是把薯条鸡米花鸡块都倒在垫了餐纸的餐盘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山,不用手在包装盒里抓来抓去。宗政航喜欢看她倾倒时因为快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睛,是小孩子把玩具箱倒空的干脆和满意。
把吃的打包回家,她照例从橱柜找来大盘子,倒出一个「小食拼盘」来。
她买了很多,之前并不知道宗政航要来,应该是打算剩下的当早餐。现在他来了,两个人一起吃,自然剩不下第二天的早餐。
温和平静的二人世界让巫雨清清醒又沉沦。
她知道宗政航在用这种温吞的方式麻痹她:他们和过去一样幸福快乐,没有矛盾。
而巫雨清确实是只青蛙,溺毙在他精心铸造的丶温柔的海。
他们在雨夜亲吻,外面的风和冷像末日,爱人的体温和声音是最后的神迹。
第二天起床,宗政航不在,他去上班了。
餐桌上摆着尚有馀温的三明治和煎蛋。
兔子不见了。
她翻箱倒柜,甚至去看了垃圾桶。
要碰到玻璃,才会醒悟这里不是海,而是鱼缸。
消失的物品留下的空白会有烙印,烫伤视网膜,让青蛙蹦起,后背撞上严丝合缝的锅盖。
阳光碟机逐夜的魅惑,没有神迹,这里是坍塌的遗迹。
宗政航看巫雨清怔怔地坐在床上,一副睡懵的样子。
她起床洗漱,此刻的她头发乱翘,昨晚洗完后没有吹,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
宗政航的目光深了些,在她身上停留两秒,然后抬手帮她把衣服穿好。
「早茶送到了,来吃饭。」
电动牙刷还在嘴里嗡嗡作响,她继续刷牙,不理他也不抬头。
如果看镜子,他们会对视。
胜利,他总是胜利,总会得到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