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鼻尖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香,瞧着那女子衣着华贵,定是阆京哪家开罪不起的世家贵女,当即俯下身去,掌心尽是汗,「多有得罪。」
车内几声琴弦响动,那女子只道:「让路。」
城墙下,官差当即侧开身子,将城墙下的马道让出,垂首道:「……请。」
领头的行商见此也不欲多事,便上了马车,躯马驶入溟西元洲城内。
日头仍当头,城门自他们身后合上了。没走两步,领头的行商便驾马到方才那女子的马车旁,轻声道:「真是惊险,方才多亏您了。」
「与我没什么干系。」车中人淡声回应。
话虽如此说,但溟西一向是流着奶与蜜的富饶之地,官商勾结更不止一日两日,今日官差这般为难外来行商,无非就是要替溟西的亲爷爷——巨贾贾氏,给这些外地来的行商一个下马威,使他们知晓,溟西的生意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分一杯羹的。
那官差若不是看在叶帘堂衣着华丽,又从阆京来的份上,恐怕自己这四车茶叶,一半都要被他们收了去,奉给贾氏作孝敬。
「怎能这样说。」行商笑道:「这一路上,我们多多少少都受了您的照应。」
里头那人笑了笑,「您既如此客气,那这元洲城里的门路生意,还得您多多照顾我们聚宝台才是。」
「哎呦,岂敢岂敢。」那行商摸出帕子来抹了一把颊边的汗,「聚宝台想要什
么生意不成啊?我也只是替您引个路。帘堂姑娘,您这不是折煞我么。」
「不必自谦。」叶帘堂懒懒靠在座席上,百无聊赖地将手中的扇面抹开又合上,问:「何时能到地方?」
「就快了。」行商语气轻快了许多,「过了前头那座香花桥便是了。」
叶帘堂轻轻应了一声,将扇子放在手边,阖上眼睛。
岁月给彼此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当初她遭张氏暗算,被童姣和许元疏救回一条命,自此明白这时局已然容不下她,她要么乖乖俯身于石家之下,要么趁早去见阎王爷。于是她隐去姓氏,投身于阆京石家,携着商会成了石家蛛网生意上的一缕线。
数年来的痛苦丶恐惧以及其馀各种情绪乌云般沉甸甸地压住过去的三年。无疑,那时她人生的三年低谷。
太子死了,她的手也毁了。
那些日子,叶帘堂将羼杂着疼痛与屈辱的残肢抱在身前,想起她曾用它来执笔丶抽刀丶抹去泪水,而今却被张喆寸寸碾碎。
张氏如同吹灭一株蜡烛,将她迄今为止她所有的日光丶念想丶所希冀的一切……统统吹散了。
马车颠簸过了香花桥,停在一家饭店门前。
「就是这里,到了。」外头那行商停下马车,轻声唤道,「姑娘,下车吧。」
叶帘堂用左手握住竹扇,轻轻眨了眨眼。
往昔的生活一去不返,而她也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寒冬。她坠落谷底,苦痛皆是将银针细细嚼碎了往肚里咽。
可破镜永远无法重圆,沉落于过去终将毫无意义。
行商替她掀开车边帷帘,使叶帘堂从阴影处显出身形。她曾经万分期盼过的来日,并非自然泯灭,而是为人所窃。
太子焚于大火不得善终,而她遭人暗算谋杀。
右手轻捏成拳,包裹在扭曲骨骼上的皮肉仍在颤抖。她抿了嘴,将绸缎手衣细细地套上这只残废的手。
「我会拿过来的。」
身上的旧伤依然隐隐作痛,于是叶帘堂在心里挨个回忆着每个人的面庞。她无声地忍受着痛楚,这是她体悟自己生命犹存的唯一途径。
她下了马车,抬眸看向眼前。虫鸟鸣叫,花草摇摆。日光顺着她漆黑的发顶落下,滑过脸颊,手臂,以及三年仍不得安息的腿伤。但她仍踏出安稳的步子,使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三年,张氏。
叶帘堂对着行商轻轻笑了笑,「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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