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林怀谨回过神。
他审视着面前的贾元春,听对方缓缓开口,似有些怀念:“我入宫时,姑母曾经修书来贺祝过。差不多也是这个月份,或者比这要晚一点,大约是五月初,当时宫里开着满园的榴花。”
“榴花吗?”林怀谨目光随着贾元春眺望到院子里刚长出新芽的树梢。
四月牡丹、五月榴花。关于石榴花,林怀谨第一时间能想起的是唐朝的杨贵妃在华清宫时也特别喜欢石榴花,因此在七圣殿周围亲手种了几棵石榴树,落下了“贵妃花石榴”的典故。而考虑到杨贵妃的结局,还有元春现在的身份,这个典故实在不算是什么好意象。
他静静地听贾元春说完,等院子重回安静,才问了一个他比较好奇的事情:“我入宫当了太子伴读一事,姐姐可是从贾家知道的?”
“这你就想差了。尽管不能出宫,但我在宫中的消息还是很灵便的。”贾元春摇摇头。
她怕林怀谨不理解,补充解释道:“我虽为在皇后娘娘身边记史奉书的女官,但却实职在文渊阁内。自是上次将内宫中的起居记录转送记录时,便是已经在那里见过了你的名字。只是到底常身在后宫,不像是你这样,出入更为宽松,没有得理由能多往前朝走动,更不要提与宫外通信。”
林怀谨听罢沉吟:“文渊阁位东宫,既然姐姐不方便往外朝行动,也可以把家书从我这里一托。”
一来是实实在在这么做方便,林怀谨愿意卖贾元春一个人情。二来是他也很好奇贾元春会给贾家写些什么。但贾元春只是跳过了这个话题。他们两个寒暄了几句,便把话头转过贾府现在的情况。
然后林怀谨斟酌着将迎春,探春几人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重点多谈了谈那些书信不可能捎来的饮食起居细节并同气色情况,再聊过近些月贾府内部的人员变化,临末了,才把话归到贾元春最在乎的几个人身上。
“二舅舅很照护我。”林怀谨对这位舅舅其实挺有好感的,说话用词时多少斟酌了一下,“舅舅门前清客很多。大抵是还想往上试着走走,但又没有一定要做什么的心思。去年末,我父亲曾备好打点的银子,借过舅舅的手点拔了一位官员,又接了东安王府的线,但一直未有多做交流。看起来是完全闲下来了。”
“宝玉弟弟……我和他相处不多,只听说他前些日子从宁国府的宴会回来后,去和一个结识的秦家孩子读书了。”
“他愿意读书就好。”对于贾宝玉读书这件事,贾元春还是很欣慰的,“我时常担心他在内宅里厮混过多,软了心性,最后磨没了才智。”
林怀谨对此不发表意见,他其实有点犯愁怎么和贾元春说王夫人的事情,半天在磨蹭出半句:“至于二舅妈…我和她完全不熟悉,只能说经常听她吃斋念佛。”
“这个我知道。”贾元春叹气,她的坦诚有一瞬间让林怀谨愣住了,“她可能不太喜欢你们。尤其是后来又知道姑妈生的其实不是女儿,而是对龙凤双胞胎后,更不开心了。”
东宫院中无风,贾元春话音落下,一时间,他们两个面面相窥。只半晌后,林怀瑾回过神:“这么直白的吗?”
贾元春笑笑,没回答这句话。就在林怀谨想把这个事情简单带过,转问另一个话题时,他突然听见贾元春柔声说:“能给我讲讲吗?我只是知道自你们来贾府后,或是有冲突发生,却是一直不甚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怀谨听言,又是一怔,只下意识抬头反问:“姐姐确定要听?”
那有些事情就是能说道说道了。
林怀谨把脑海里的思绪转过一周,又挑了几件事,斟酌过三四遍语句,才委婉地同贾元春讲过,见着对方沉默不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时,却是倏然见对方眨了眨眼睛,挥起袖子挡住,无声抹了眼泪,等情绪稳后,才哽咽说:“我当着弟弟面见笑了,只希望弟弟原谅我到底真在意家里人,每每看到托太监用大笔银子稍过来的书信时,总是担心家里人会报喜不报忧。”
……就担心家书不实这件事情,大家都差不多。
“我为母亲对你同林妹妹的冒犯道歉。我母亲本不是这样的。但自我兄长故后,她大哭了一场,从此才开始吃斋念经,一信礼佛…只希望弟弟不要往心里去记。”
林怀谨本来对此没什么想法,但一听贾元春半掩的哭腔,到底也叹了口气:“既然姐姐做人敞亮,那么我也留人一线。如果二舅妈不惹我和妹妹,我不会主动做什么,仅此而已了。”
“不说这个。”贾元春既是平复了情绪,便也是转话道,“弟弟一身气质谈吐非凡,想必妹妹也定非凡才。若是我有机会能得见林妹妹,真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风华绝代。”
林怀瑾对这个事情还真有自己的看法,他瞥了一眼新皇所在的正殿,回过头对贾元春轻声说:“我想会有机会的。但在此之前,我想冒昧问姐姐一件事情,不知道姐姐是否能抬情?——如果姐姐觉得勉强,可以噤声不提。我们就当这段谈话没发生过。”
贾元春一听林怀谨话语郑重,又见对方面色严肃,斟酌了几番,才缓慢应了道:“什么问题?”
“如今太子殿下的长兄,是怎么死的。”林怀谨确定这句话的声音轻到只有他同贾元春两个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