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腕间缠着的绷带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混着冰碴的靛青颜料,与此刻喜服下露出的刺青边缘如出一辙。
李垂容后退一步,只觉得窒息:“你……你不是宋璟。”
“梅儿终于醒了半分,但还不够啊……”宋璟低笑两声,又朝她凑近两步。
现实与回忆在喜烛爆裂声中交融。宋璟捏着那颗乳牙抵住她新生的恒齿:“可知当年冰窟为何突然开裂?”
人牙的裂纹里渗出黑血,李垂容使劲将头偏开。他指尖抚过金剪的刃口,寒光中映出眸底那似笑非笑的情绪。
“梅儿欠我一条命呢。”他将乳牙死死按进她掌心,剧痛中浮现的记忆如毒藤疯长。
十九年劫……十九年劫……
算算时日,那堪堪就是十九年。
李垂容阖了阖眼,“我娘给你画那个巫咒……不是让你如此行害人勾当的。”
借宋梅回忆后她看清了,宋璟后背上的那道道如虫蛇般游走的图腾,是一面完整的《太乙渡劫图》。
他当年救宋梅的姿势,分明是献祭仪式最后的手印。
宋璟笑而不语,微微侧了侧身子。
缠枝银盘被端上时,雕成并蒂莲的冰鉴正在滴血。鹿心片成透光的薄片,在烛火下显出血丝勾勒的细密纹理。
宋璟的玉箸尖挑起一片“赤鸾献瑞”,那肉片竟在筷尖微微搏动,经络纹路清晰可见。
“这道‘赤诚相待’,取的是南山雄鹿心头活肉。”宋璟将箸尖抵在李垂容唇间,薄如蝉翼的鹿肉突然显出水波纹——竟是那年冰窟场景。
她看见身着明艳裘衣的宋梅沉在冰下,而宋璟后背的刺青正渗出靛青颜料,将整片湖面染成毒沼。
她不吃,他也不恼,只稍稍动了动指尖,却见李垂容忽而神色滞住,顺从地张开红唇。
贝齿咬住玉箸的瞬间,她的舌尖竟尝到冰窟寒气和松子糖的甜腻。
宋璟的手指顺势抚过她的颈脉:“娘子吞咽时,真像当年叼着糖球的雪奴。”
心尖又是一阵颤意,李垂容紧蹙眉头,却无法施力缓解分毫。
他这哪是折磨原身啊……分明是在折磨她。
宋璟的兴致颇高,一直弯着眼眸看着她的反应,而当他切开雕成宋梅面容的炙肝时,琥珀色脂油突然沸腾。
肝片上的血管自动重组,拼出宋父临终场景——他手中的匕首正刺向宋璟后心,却被无形的金线吊住手腕。
碎肝渣溅到合卺杯沿,酒液顿时显现宋母悬梁的倒影。
李垂容看着这些被他刻意算计好的场景,始终面无表情。
不是她的爹也不是她的娘,恕她无法与其苟同,宋璟若是想看到她崩溃的神情……怕是要失望了。
何况她生来无情,情感极其淡漠,哪怕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与身体,她也无法做到共情。
“这道‘肝胆相照’,用的是守贞阁暗渠养出的药羊。”他舀起一勺颤巍巍的脑花,白玉勺柄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蛊虫。
脑花表面浮着层虹膜状薄膜,映出宋璟重瞳的倒影。
李垂容静静盯着面前的那盆脑花,眸中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饮罢这杯,可就是生生世世的缘分了。”
合卺杯相碰,李垂容不受控制地将酒液一饮而尽,在其入喉的灼烧感中,她忽而尝到冰窟湖水的腥甜,以及当年那颗乳牙上的血锈味。
宋璟的喜服下摆扫过她的裙裾,禁咒金线在布料上烙出焦痕。
李垂容忽而笑了一下:“为何心软了呢?”
宋璟抬起眉目,瞳眸微眯:“梅儿在说什么?”
李垂容嘴角牵着一丝嘲弄般的笑意,继续开口:“那年坠窟……礼已成,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