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黑衣,踏过数百年岁月,目视这一景象,难免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
他太熟悉这种日子,水患之后便是饥荒,饥荒后,紧接着的就是疫病与战乱。
他自有记忆起,便是爬出万人坑与乱葬岗,扒开尸堆去寻找钱财与食物,与野狼搏斗,与豺狗抢食,与山匪生死搏杀。他看过饥荒与战乱,躲过人相食的炼狱。他拿起了匕首,为了活下去而杀人,但凡是威胁他的,都要死。
他就这样摸爬滚打着逃出战场那片炼狱,可就算逃了出来,也依旧是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像是孤魂野鬼,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直到那一日遇到了谢衍,得了他的教化,他才从鬼,慢慢地变成一个人。
“别崖,过来。”谢衍走走停停,似乎发现了什么,眉峰轻轻蹙着,习惯性地唤他,“测这里的水土,判断一下水是什么时候退的。”
殷无极似乎找回了些少年时代的错觉,他应了一声,与他凑在一起,研究这水的流向。
“这也能测?”墨非拿着自己的尺与矩,正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却发现殷无极从袖里乾坤拿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法器,用纤细的那一头刺入地表,上面的刻度便开始跳跃,不多时便到了一个峰值。
谢衍和他肩膀与肩膀挨在一起,两人神情都很严肃,不知在交流些什么。
墨非靠近,听到殷无极道:“……大抵是数日前的酉时退去的,若要追上这股灵流,我们还需要往东走,到上游去寻找办法。”
“百姓往哪里迁徙了?”谢衍手中捏着诀,似乎想算上一算,殷无极却一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住,显得有些霸道强势。
他哑声道:“我们往东,自然可以从流民口中打探。这次洪水既然是天道安排,就断然不会让你插手的,算了也是白白消耗自身寿命。”
“好罢,听你的。”谢衍略略勾起唇,看着他握住他腕子的手,挑眉,“不躲了?”
“没躲。”殷无极沉默了一下,道。
殷无极原本体热,可谢衍只是一碰,却觉得他的手比之前更凉了些。
谢衍蹙了蹙眉,似乎想要反手搭他的脉搏。
殷无极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倒退一步,显然是无声地抗拒。
“又闹什么?”谢衍又觉得头疼了,他仍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在等殷无极把手腕交给他。他弯起唇,打趣道,“这么别扭,只是要探你的脉搏而已,这般娇气害羞,我还以为我养了一个姑娘。”
殷无极不能让他发现异常,面对这明显的取笑,只是不软不硬地回怼了过去,笑道:“若是个姑娘,师尊此举就是登徒子了。”
“又闹脾气?这般与为师说话。”
“师尊管得太多了。”殷无极却是不领情,道,“徒儿长大了,您不必事事都管。”
两人拉锯了半天,最后是墨非打破了沉默。
抱着尺与矩的墨家宗主讪讪地站在一边,十分怀疑人生地看着这对修真界有名的师徒,若是不告诉他这两人的关系,他当真以为是一对道侣打情骂俏。
“圣人,我们现在……”墨非迟疑地打断他。
“去追这洪水的去向。”谢衍收回目光,那点流露的温柔情绪收敛了,又恢复了他平日里泰山将崩也不形于色的模样。
“这次洪水预示着一件事。”他道。
“什么?”墨非问道。
“战争要来了。”谢衍看向遥远的北方,淡淡道,“别崖,你知道为什么仙魔大战是千年一度吗?”
“为什么?”殷无极道。
“天下的气运是均等的,仙门多得一分,魔门便少得一分,气运影响着修士的修炼,资源、灵气、运势,这些都是命脉。抢夺,乃是天道设置的规则,利益当前,谁不会服从呢?”
搀着湿气的风越来越腥烈,殷无极轻咳一声,藏住掌心的一抹血。他站在下风口,不至于被谢衍发觉血气,轻声问道:“师尊,为何说战争要来了?”
“你觉得仙门最近发展如何?”谢衍意味深长地道。
“很好。”墨非道,“在圣人治下,整个仙门井井有条,是蒸蒸日上的态势。”
殷无极恍然,道:“所以魔道才必须与仙门开战。”
谢衍加速了仙门的强盛,如果让他的一切改革都成功,仙门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有一日会完全压过裂土封疆,各自为政的北渊魔洲。
而统一北渊洲的难度,远高于与仙门血拼一场。
和平发展拼不过,身为魔尊的赤喉没得选。
“那么为了不开战,仙门何不放缓一下发展的脚步?”墨非闻言,“战争只会带来死伤,可有办法和谈……”
谢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叹了口气,道:“墨宗主,你这‘兼爱非攻’,又走到另一个极端去了。别人会因为你的强大而惧怕你,却不会有人会因为你弱小而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