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山梧神色微凝:“我们赶到这里时,丽笙和乙石真已经谈了一会。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眼下如何做才对鹘国有利。”
大祈的西征大军兵临城下,被大祈得罪了的图罗首领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比起危险,更是机会。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丽笙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丽笙与乙石真在他们两个面前状似剑拔弩张,桌下的暗流涌动又何曾瞒得过叔山梧的眼睛。
“乙石真会和她结盟么?”
“你认为她手上没有筹码?”叔山梧知道她在想什么,沉声分析,“鹘国虽然势弱,但所处位置绝佳,焉支山与逻娑川在此交汇,是向西商路的必经之地……”
郑来仪点头,补充道:“鹘人性格温和,却有韧劲,作为敌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乙石真能够不费一兵一卒交到这样的盟友,何乐而不为。”
她知道丽笙是识时务的聪明人,否则也不会最后取代兄长坐上鹘国国君的位置。
叔山梧颔首,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欣慕。
“鹘国有图罗在背后撑腰,大祈不敢再贸然进犯碎叶——纵深入敌营,而后路无人,是行兵之大忌,这六路大军也只能撤退。”
他沉冷的声音穿过风声,“这两国一结盟,陇右的局势已然改变。大祈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要承担这样的结果。眼下北境风声鹤唳,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太平。”
郑来仪抿唇,她知道叔山梧说得没错。
方才乙石真当着自己兄弟的面,毫不遮掩自己的勃勃野心,他们都是凭本事冲杀夺生路的人。对他们而言,家国面前,私人的情感永远微不足道-
凉州城许久不曾如此繁忙,从和藩使叔山梧从这里出发去往碎叶和谈,到全副武装的六路西征大军于两日之内去而复返,去时气势十足,回时灰头土脸。
这一边大祈军退大军在凉州城外安营扎寨,另一边,凉州节度使亲自出城迎接节度副使。
严子确立于城门外,远远见叔山梧纵马而来,身后却还跟着一辆马车,唇线抿紧。
“郑小姐与我在鹘国边境偶遇,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便将她一起带了回来。”叔山梧勒马,朝着严子确微微颔首,“——幸而没有出事。”
严子确视线一转,车帘掀开,露出郑来仪的脸。
“严大人。”
“原来如此。没事就好。”严子确温声。
他想起,与集结在节度使府的各路将领攻城动员,结束后已近二更,却听城门来报说郑小姐刚入住别院,没多久就连夜出了城,也不知急匆匆是要去哪儿。这两天军情几变,他一直都没来得及顾得上问郑来仪的行踪。
去而复归的人面带歉疚:“是我任性,受降城马场遭劫,我放心不下想赶紧去看看……”她神色微动,视线飘了飘,“还未到马场,就遇到匆匆往回的副使大人。”
叔山梧手举到唇边,清了清嗓子。
严子确的视线扫过二人,半晌淡淡道:“紫袖已经急得不行了,眼下边境不宁,尽量还是不要出城。有急事也提前告诉我,多给你配些人马。”
“倘若在我这里出了事,真不知该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知道了。”郑来仪垂下眼睫。
叔山梧转开话题:“大军已经就地驻扎?”
“是。鱼观察使这一回也亲率槊方军参与西征,已经安置在官舍。”严子确抿唇。
这么短时间内召集六路大军,如今陇右和槊方的兵力都集结在此,这阵仗不可谓不大。
严子确看向叔山梧:“今年陇上气候恶劣,早早便进入了旱期,朝廷想着与其‘防秋’,不如反守为攻。攻打碎叶的旨意也是八百里加急送到凉州,彼时你已经启程,也只能将计就计,以免惊动了拔灼——让你在碎叶受惊了。”
叔山梧扬眉:“多谢大人关怀,没有受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用兵之法。只可惜我们也不是唯一会这一招的。”
“是啊。这乙石真率十万大军在黑石山列阵,将我大军后路封死,逼得我们不得不退。我已将鹘国图罗结盟一事,八百里加急回禀圣上,这个冬天,将士们恐怕不能安枕了。”严子确面色凝重。
天色渐晚,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郑来仪紧了紧领口的披风,放下了车帘。
“天色不早,先进城再说吧。”叔山梧说完,一夹马腹。
严子确与叔山梧纵马在前,马车辘辘跟在二人之后进入城门,穿过凉州城的主干道。
经过官舍门前,严子确稍稍勒马,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副使大人这一趟辛苦,先回去休整吧。”
叔山梧扯着缰绳,视线掠过身后的马车,车帘一动,却没有掀开。
他翻身下马,有府兵上前接过他手上缰绳,静候在一旁。他没再犹豫,几步迈上官舍门前的台阶,身后严子确已经催马继续前行。
迈进门槛时,忍不住还是再回了头。
那车帘后的人投来一道视线,如露亦如电。
郑来仪坐在马车中,心思烦乱,直到车外的人喊了她第三遍,才恍然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