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水后背靠着枕头,安静地看着江泠。
他将空碗放到一旁,叶秋水注意到,他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江泠从来没有这么憔悴过,他瘦了许多,几乎形销骨立,眼睛很红,下颌瘦削,长出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太忙了,很少休息,又要处理公事,又要照顾她。
“哥哥。”
叶秋水轻轻地道。
江泠回头,“怎么了?难受?”
叶秋水摇头。
她不说话,就看着他,嘴角含着笑,眉眼弯弯。
江泠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陪我坐一会儿吧。”
江泠坐下,他让人去把公文拿过来,就坐在榻边,低头翻阅。
过一会儿,叶秋水听不到翻页声了,抬头一看,江泠已经歪着头睡着,长长的睫羽低垂,那种严肃的气息消散许多,只余宁静。
她坐起,将自己的被子分他一半。
*
第二日,叶秋水可以下床了,病人们基本都大好,夏汛过去,街上人来人往,大家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江泠撤去禁令,渔船开始出港,这次遇上数年难遇的大水,但损失却被竭尽全力控制到了最小,伤亡少,也没有村庄被大水淹没。
江泠如实将这次的事情记入档案,休整许久,一切恢复如常,江晖过来看叶秋水,问起,她如今病好了,是不是要回京师了。
江泠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僵。
女子的声音响起,“再留一段时间吧,反正都待这么久了,我明日写一封信回去,同铺子里的人说一下。”
她想过完中秋再离开。
江泠听了,心中涌起几分欣喜的情绪,像是雨后的藤蔓,肆意蔓延。
夏汛结束,也意味着,伏季休渔期也将结束,接下来,正是一年中最适合捕捞出海的时节。
过几日,是风佑典仪,每年鱼汛初期,沿海地区都会有祈风活动,旨在祈求海神赐风,保佑航海安全,要立祈风坛,府衙的官员以知县为首,其他下属官员,地方乡绅,海舶商人也跟随其后,由一方郡守宣读祭文、焚化祭文,在沿海地区,这可以说是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日子,江泠很看重。
他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写祭文,祈风坛早就搭好,儋州百姓很重视,大家都渴望能受到海神的祝福,船只出海,可以平安归来。
叶秋水以前听说过这样的仪式,但是她从来没有参加过。
她很新奇,病好后,跟着江晖他们一起前去港口。
是日,晨雾尚未散尽,初阳半掩于层云之后。港口众人咸集。男女老少,皆穿着家中最为庄重的服饰,衣袂随风而动,知县站在最前面,临海而立,神色庄严肃穆,江泠手中执一香鼎,香烟袅袅升腾,仿若灵蛇蜿蜒入云际。
祭坛下,小孩子们环聚在侧,眸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台上罗列着诸多祭品,有鲜美的鱼虾,还有醇厚的酒浆。
远处,海浪一波一波涌来,似是深海在低声吟唱。乐师奏响古乐,萧管悠扬,那乐声仿若能穿透灵魂,与海底深处的神灵对话,众人皆俯身,向着大海行礼,口中念念有词,祈愿的话语随着海风飘向远方。
叶秋水不由被打动,她仰起头,祭坛上,江泠穿着一身绿罗公服,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着祝文,开口,声音琤琤,被风托送着,传遍整座港口。
此时,天边有鸥鸟飞过,鸣声嘹唳,众人仰起头,有的看海,有的看船。
叶秋水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牢黏在江泠身上。
看着他如一棵青松,屹立于最高处,他的面容肃穆而坚毅,两袖鼓动,海浪起伏,年轻的知县大人站在祭坛上。
无论他是什么出身,无论他是否康健,但在此刻,他恍若神明降世,顶天立地。
叶秋水看着,心中似乎也出现了一片海,随着风起伏荡漾。
第98章第九十八章是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港口停靠的大船获得海神的赐福,风帆鼓动,随着鸣笛声响,祝文被焚烧,渔民、商人们高声欢呼,大船小船陆陆续续离港驶出,海浪翻涌,阳光如碎金般落在海平面上,长风护佑着它们驶向更遥远的大海深处。
祈风仪式结束后,港口的人渐渐散去,江泠从祭坛上下来,远远地看到叶秋水在岸边等着自己。
她大病初愈,身体比往常更为消瘦,港口海风吹拂,衣袂翻飞,像蝴蝶扇动的双翅。
江泠走近了,“怎么来这儿了,海边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