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飞景原本心里大惊,但想到妹婿会自请辞官,官家又言他开窍了,只怕对谢家的投诚还算满意,便又松了口气。于是也笑嘻嘻道:“臣倒是省事了,谢家全族皆忠于官家,臣已不必多言了。”
话说到这儿,宴客的目的也已达到。
鲁王一边听一边都灌下几杯茶了,赶忙有眼色地插了话:“皇兄,饿了。”
“菜来了!”梁迁适时地撩开围幔,底下端着漆木方托盘的内侍已鱼贯而入,他眼尖瞅了一眼,这沈娘子有些功夫啊,官家与将军谈话也就两刻钟功夫,她竟已做好了三道菜了么?
第一道是冷盘,龙井虾仁。虾仁经焯熟冰镇,以茶水冰镇,是清爽鲜美的开胃小菜。
第二道便是炙鸭,是沈记做好了带来的,如今应该在炉子上稍热了热,面饼软和,鸭肉温热。
第三道菜赵伯昀都没留意,他看到炙鸭便两眼放光,与两位还不知如何食用的边关将军大力推介起来:“两位将军不知,这汴京城里新开了一家鸭店,做得一手绝妙好鸭!快尝尝,那鸭店的沈娘子,手艺卓绝,二位一定没吃过这样美味的炙鸭。”
岳腾还好,速食汤饼还未传到兖州,他便学着官家的样子包了鸭子放入口中,果然吃得满嘴喷香!他这样不好口腹之欲之人都不禁点头称赞:“的确是好鸭!”
郗飞景却是知晓汴京城有个沈记汤饼铺的,幽州的汤饼作坊也是他一手促成的,之后妹妹在信中也常常提起那沈娘子,说是又聪慧又勤快手艺又好,只是……怎么汴京城那么多姓沈的厨娘么?
怎么又有了个开鸭店的沈娘子?
他疑惑地卷了一块鸭肉放入嘴里,鸭皮香脆油润在他口中咔嚓作响,鸭肉爆汁,混着那酱、那饼、那葱丝,实在是超出他预料的好!果然,能入官家眼的鸭子,一定不是普通的鸭。
“的确美味。”郗飞景一连吃了几个,吃得胡子都湿了,也吃得言语匮乏竟想不出如何形容,心里恍惚道,这位鸭店的沈娘子和那汤饼铺的沈娘子莫不是两姊妹?
都是一身好手艺啊!
鲁王早在宫里蹭过他那嗜鸭皇兄买来的烤鸭了,因此面上并不激动,只是包烤鸭熟练又快,一连吃了七八快都没停,十分有经验,不能说话,多说一句便少吃一块,得专心闷头吃烤鸭。
赵伯昀见郗飞景与岳腾都喜欢,也有种遇到知音的满足之感,大手一挥,对梁迁道:“你去与那沈娘子说,再烤个几只来,给两位将军包上,带回家去!”
梁迁露出犯难的神色,他多次前往沈记购鸭,想多买几只都没有,因此也知道沈渺鸭子不足的烦恼,之后又因官家有意请沈娘子来操持宴席,他便将沈家从头到尾、祖上十八代都查了查。
他不仅知道了沈家是当年那场大冤案里被波及的可怜人家,连沈娘子近日去白家村看荒地都知晓,再暗地派人去白家村一打听,什么都清楚了。
梁迁便老老实实说了:“……如此这般,这白鸭子十分不足,沈娘子又不愿用次等的麻鸭,如此下来便只能每日供应二十只,她也想自己买地养鸭,正寻呢,又偏生听闻一件惨事,吓得不敢租用官田。”
于是将郭家的伎俩也说了。
“混账!”赵伯昀顿时拍案大怒,震得烤鸭都弹起,“好一个郭家,在朕眼皮子底下也敢耍这等花招,可恨,朕还以为他们果真向好了,没想到全是蒙骗朕的!”
郗飞景忙停了筷子,安静又乖巧地坐好。他用余光瞄了一眼官家,只见官家的黑脸怒得胡须炸起,显得更黑了,可不知为何,眼底却还闪动着些许兴奋,恨不得起身鼓掌叫个好似的。
这郭家的事儿。
官家……应该早就知晓了吧?
岳腾是个纯臣,没有派系,虽然和冯家有姻亲关系,但也从不为冯家说话。因此面色平静,继续默默卷烤鸭吃,还瞥了眼梁迁,心里也在想,梁大珰这为官家搭台唱戏的功夫,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沈渺不知道上头的那些纠葛与风波,因今日是匆忙赶鸭子上架,她只能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做饭,一心一意想把这宴席做好——不努力不行啊,这是皇帝啊,她看多了那等影视剧里一言不合便将太医和御厨拖出去斩了的情节,心里还真不敢大意,不得不拿出浑身解数来做这次宴席。
速度与质量,经过训练是可以兼得的。上辈子在爷爷身边,她便被当过两年炊事兵的爷爷练过速度——三十五分钟,四菜一汤,大锅菜五十人份,是她的最高速度。
那么急,爷爷还非让她炒糖色。
不过,她还真炒了。
爷爷吃一口她的红烧肉,勉强满意,还说:“这有什么的,就算在野外架锅搭灶,也得炒糖色。”
沈渺便把那时候的功夫全拿出来了——红糟肉、鱼头豆腐汤、香煎走地鸡、孜然扇子骨……做完一身汗地窝在灶台边,这样冷的深秋,她拿个扇炉膛的大蒲扇对着自己直扇风。
唐二与福兴跟不上锅铲子都抡出火星子的沈渺,早看得目瞪口呆了,之后又被沈渺喊得陀螺般团团转,其他厨役更是如此,连对沈渺好奇说闲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最后一道牛腩煲出锅,内厨膳房里顿时瘫了一大片。
梁迁匆匆进来时,也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怎么人人都软瘫在各个角落,两眼无神,好似一缕缕魂魄正从嘴里升起来似的。
“沈娘子?”他试探一叫。
沈渺默默抬起头来,眼神也有些累。
“官家遣奴婢送来此次操持宴席的金银,还道……”梁迁也看出沈渺尽全力了,官家与两位将军都是吃一道便赞一道,又有鲁王这大胃王,吃到最后一桌子菜几乎分光了,这在寻常宫宴上几乎是不会发生的。
他笑出一脸褶子,奉上一个荷包,也传来官家的口谕,“官家说,沈娘子的鸭子会有的,略等几日罢了。”
这话怎么和九哥儿说得差不离?沈渺听了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双手接过了小荷包,也多多谢了梁迁的好意,等乘车回去后,她才满怀期待地打开荷包。
之前与梁迁约好的是定银五两,做好后尾银也给五两。但那时她不知道请客的是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