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在紧张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排除杂念,专心揉面做五色水团。
这其实是一道宋时端午特色冷面,不算很难,只是做五种颜色的面有些麻烦。
要提前用艾草、胡萝卜、黄米、黑豆准备出带颜色的汁子:胡萝卜切丝用纱布包裹挤出橙红色的汁液;菠菜洗净焯水加水后一红石臼捣出绿色菜汁;黄米煮烂,舀取上层的黄油米汤;黑豆泡发后打成豆浆取黑色的汁。最后一种白色就是麦粉本来的颜色。
之后将面粉分成五份,分别加入这些汁水,在加盐、油揉成团面,醒发后擀成细面便行了。但水团的汤底是梅子汤,加水将梅子、红枣、山楂、陈皮、罗汉果同煮,熬到汤色澄凉焦黄,晾凉后加上蜂蜜就行了。
这梅子汤昨日便熬过一次,密封好放进背阴处凉了一夜,如今冰凉凉的正好。
之后就将煮熟后过了凉水的五色面,团得整齐放进井水冰镇过的白瓷碗里,再倒入凉的梅子汤里。
汤底晶莹微黄,里头卧着彩色面丝,再往汤面上放一朵洗净的蜀葵,吃起来酸甜清凉、滋阴生津,像吃冰碗子。
后世似乎很少见这样的吃法了,但此时还有这种端午食甜面的习俗[注]。而且端午吃这个也是有些中医讲究的,春日里回暖潮湿,很容易生湿热痰淤,吃一碗五色水团,应景的同时也能食疗。
这种梅子汤不加面其实也很好喝,沈渺喝起来觉得格外润喉,下肚还助消化。
日后铺子里的春日汤饮便决定再加上这一种了,让梅三娘做了送来。
沈渺把五色水团一口气做完了,在上头点花时,忽然听见院子里湘姐儿问谢祁:“九哥儿,你今儿怎么不带我跑步了?”
只听九哥儿结巴道:“腿这几日不好,明儿再跑吧。”
湘姐儿又关心道:“你腿怎么了?摔了?崴了?”
九哥儿支吾了好几声都没答出来:“嗯…差不离……”
沈渺脸腾地便红了。
昨日,灶房的窗浸着夕阳熄灭时迸发出来的那种蜜蜡色,灶房里又太热了,谢祁浓黑的眉骨下洇出一层薄汗。他身后是黄昏,面前是跳动的炉火,两处光亮一前一后,将他浑身都笼进雾蒙蒙的橙金色中。
他隔着雾向她倾身过来。
沈渺没有躲,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他。
看他高挺鼻梁右侧投下晃动的金边,看从他背后涌进来的余晖将他脖上那颗小痣也映得格外清晰。
外头济哥儿和湘姐儿几个在喝刚熬出来的梅子汤,不知谁跟谁抢汤里的梅子,兄妹俩又大呼小叫地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手里的瓷碗瓷勺碰得叮当响。
谢祁下意识屏住呼吸,顿了好长时间,才又慢慢地挨过来。
越来越近,呼吸纠缠,沈渺的睫毛都已碰上他的颧骨,旁边炉灶里被烧断的柴却突然一响,吓得本就青涩紧张的谢祁鼻尖一下撞在她脸上。
他捂着鼻子退开,也一副丢脸极了的样子。
还说学会了!沈渺又气又好笑,没忍住侧过头憋笑,越憋越想笑,最后漏出了声。
谢祁却像被她这一声笑惹恼了。
下一刻,沈渺的后脑便被一只紧张得掌心濡湿的手按住了,她被强硬地扭过头来,这一次谢祁终于贴上了她的唇角。
他拥住她,热热的唇瓣软得像细腻的缎子。
沈渺没有闭上眼,也没躲开,静静地看着他鸦羽般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的影子,还有他两颊上的潮红。
但她的心里像是被文火慢慢煨融了的糖。
唇角吻过后,他又退开,试探着用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他的手捧起她的脸,睁开眼看向她。
炉火将他们两人的眼眸都映成了琥珀色,他睫毛轻动,眼眸定定地望着她,似乎在确认她的态度。
沈渺只是抬起手,将他脸颊边的碎发掖到耳后。
第二次,他不再只是试探,用唇坚定地碰了碰她微凉的唇,闭眼的瞬间,含住了她的上唇。
唇齿微涨,急促的气息与舌尖轻触,炉火投在地上的影子里,两人已融成了紧紧的一团。
炉膛里松木燃烧的焦香里透出一点粽叶的香。闻着食物的香气,沈渺也安心地闭上了眼,配合地微仰起下巴。
窗缝漏进的最后一线橙红突然暗下去,蒸笼缝隙不断窜出的白雾却愈发浓稠。
谢祁托住她后脑的掌心滚烫,绵长的深吻结束,他们鼻尖相抵,那还未平复的短促呼吸也交错在了一起。
之后沈渺也有些晕乎乎的。
只记得,他吻了她一次又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吻里全是喜悦得无法掩饰的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