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是早已经明白了燕斐青活着的目的。
“大哥……”明徽丢掉手中的油纸伞,猛的向前走了一步,将人用力的抱在怀中,嘴里不断唤着,“大哥……”
“你不该去那个场合。”燕斐青声音沙哑,抬手轻轻抚摸明徽被雨溅湿的头发,“今夜过后大哥便赎罪了,从此以后便只是你的大哥了。”
“不,我要去。”明徽强忍住翻涌的惧意和酸涩,坚定的挺直背脊,“我身上流着赵家的血,有些事我必须要亲眼看着。”
“好。”燕斐青欣慰的笑道,“妧姨泉下有知,也该原谅我从前种种……”
换好蓑衣,同骑一匹白马,两人就这般往福王府赶去。到了门口附近,领队的看过燕斐青的腰牌,随即召集人手分派队伍。十多人搭好长梯,轻武装队伍先攻入府邸,另一队人马早已备下撞门的长木。
轰隆雷声下,伴随着血腥屠杀,所有人接到的指令皆是福王私扣太医,与乱臣贼子大逆不道。
明徽被护在一间楼阁之下,在门口听着不到百米内的杀伐惨烈之声。
他有些好奇自己为何如此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可如何安慰自己呢。
因为他身上流着赵家人的血。
燕斐青不懂他生母徐妧儿临死前为何选择将自己送去虞家,因为那条路固然平庸无爱,却不必经受这般冷眼看着人血混杂雨水淌满整条街巷的炼狱。
可命运还是将他推向赵姓,根本无解。
直至凌晨时分,杀声渐止,福王府的大门从内部被众人打开。
明徽站在一身重甲的人群后,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燕斐青满身是血,头盔早已没了踪影,被两个人押着出来。领头的将士没有细说,只是招呼一旁的锦衣卫将人关进诏狱。
诏狱……明徽听罢默默握紧拳心,恨不得用指甲扣破皮肉,流出些血来才觉得不至于如此心痛。他长长吐出郁结于心的一口长气,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又不知到底如何疏解那股痛苦。
他几乎立马预见了燕斐青的下场,狡兔死,走狗烹……
不能死……至少留下一条命啊。明徽腹部一阵痉挛,极致的痛苦下他只想干呕,再也顾不得其他人的阻拦,冲到燕斐青跟前将人狠狠抱住。
这次来的锦衣卫多数人都是赵晖心腹,自然知道主子多在意眼前之人。
明徽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哽咽着嚎哭着,仿若这世间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只剩下满身是血的燕斐青与他独自相拥。
这是个人性的大叛逆者,因为年幼时心底埋下的阴暗,拉扯着他犯下大错。可逐渐明白对错时想要弥补曾经,反而犯下更多的错。到最后以致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填补。
明徽知道燕斐青这个人多么该死,可到了临头,他只有深切的舍不得。
他无法用言语来评判对错,燕斐青这十多年来的赎罪之路是否真的能抵消曾经的恶,他不是站在高台上的审判者,他只觉得胸口处深切的刺痛。
过去种种如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年幼时小心翼翼的看顾,少年时再相遇时的愧疚沉痛。以及这些年点点滴滴的温柔相伴,无声无息的关护,春日里的一束桃花,夏日里无意识抬臂遮阳下的阴影,秋日里送到手中的一包包桂花糕,冬日里抱着便不愿撒手的温暖怀抱……
“明徽,去吧……”燕斐青满是鲜血的双唇溢出最后一声,似乎是呢喃的叮嘱,“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明徽无意识的被一旁侍卫使劲拉开,不管不顾的哭喊着,“你别走啊,大哥,别走……”
我娘到头来没怪你,我也不想怪你的。
可是赵晖呢……他能替赵晖和他的母亲去原谅吗?亦或者在赵晖看来,燕斐青这个戕害他母亲的同犯,最简单的死法是否算一场施舍。
明徽喘息着,一把将所有人推开后往怀王府走去。
怀王府依旧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卫保护,明徽随着管事太监走进内院书房处。
里屋不断传来阵阵磕头声,有人反复哭求道,“兄长他就是被人利用的糊涂虫,他哪有胆量去跟您争……求您了,咱们……咱们说到底也是同宗的兄弟啊,您留他一命,终身囚禁宗人府,或是搭配边关服苦役也罢……饶他一条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