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明雨繁时节,天边雷火倏尔挑动,轰隆的响声倏尔一炸,彩绳吓了一跳,抬起脸,窗外飞火流光,闪烁在老村长沟壑纵横,皮松肉少的脸上,一片阴冷的光。
“你还是这么怕雷火。”
老村长伸出手,那是一只粗粝的,布满褶子的手,轻轻地扶了一下她乌黑的鬓发,彩绳脸色微白,胸中心跳凝滞,不知为何,她盯住那只手。
那手指因年老而龟裂出的干皮裂缝里,是黑色的,湿润的痕迹。
她嗅到一丝土腥味。
“别怕,那是山神的雷火。”
老村长苍老的声音裹着一种能够安抚她胸中所有寒刺的温和:“它永远不会伤害你。”
西边,惨雾浓云,天地共色而山水不复。
毒瘴浑浊极了。
而地下的洞穴潮湿又阴冷,阿姮不知这底下到底分布着多少地洞,只觉四周都有风吹来,那风吹得她掌中烈焰更盛,而那悬在半空中的老怪物却哈哈笑道:“有趣!实在有趣!”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阿姮:“你胆子真大,竟盯上一个修士,你不知修士是很难缠的么?若他识破你的身份,你说,他会不会杀了你?”
阿姮手指微动,红云跳跃,有大涨之势。
那老怪物分明在百步之外,脸颊却有一种强烈的灼痛之感,他心中惊骇,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瞧了这女子,他不再硬碰硬,立即缓和了语气,道:“他不是常人,我只是略施幻术,让你们分了路而已,我困不了他多久,只是我实在有些话想与你说。”
“你想说什么?”
阿姮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
老怪物看着她:“你到底想不想出去?你若想出去,我可以告诉你办法,但你,必须要将我从这里带出去,我……”
他那张枯瘦的脸皮忽然狠狠一颤,眼中迸发着强烈的情绪,阿姮看不懂他的那些情绪,只听他又道:“我一定要找一个人。”
阿姮歪头,想起她与程净竹走到甬道口,听见的那几声呼唤,她道:“土地?”
霖娘躲在阿姮身后,本就分了神在想方才那小庙中浑身漆黑的神像,此时忽然听见阿姮这样一声,她立即恍然失声:“对!就是土地!”
阿姮回头看她,霖娘立即对她道:“阿姮,方才我才见那神像便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可我们村中按理说是不能供奉除山神外的任何神像的,可我刚刚想起来,我的小时候,在我家中见过祂!”
“你家中?”
阿姮眉头微挑。
霖娘点头:“山神的神像是没有头的,但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尊神像,祂不但有头,甚至衣着,拐杖,还有胡须,神态,都跟方才那小庙中的一样!”
“你家中为何会供奉土地?”
阿姮问她。
霖娘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就见过那一回,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阿姮转过脸,看向那老怪物:“你想找土地?”
那老怪物却看着霖娘,半晌,幽幽道:“不,我不必找祂了。”
“为什么?”
阿姮问道。
“因为,”那老怪物的目光,再度落到阿姮身上,却仿佛只是在看她穿在身上的那一层皮囊,“祂已经死了。”
“神仙……也会死吗?”
霖娘愣了。
“神仙当然也会死,”老怪物忽然笑起来,话锋却陡然一转,“否则,你也就不会存在了。”
“什么意思?”
霖娘眼睫一颤。
“你们见到的那座庙,根本不是什么山神庙,而是土地庙。”
老怪物的声音又低又哑:“那是两百多年前,祂初来乍到,乃是个一穷二白的地仙,便托梦于我,让我给祂修一个庙,说只有这样,他的神职才能落在这儿,天庭才能感知到这儿。”
“这么说来,你活了两百多年,”阿姮一手托着烈焰,另一只手勾着一缕发丝,“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人?”